【連載】獻給殺人魔的居家清潔指南(第6章)

  • 2016-11-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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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六)

深夜的城市有股魔力,像沉睡的寧靜巨獸,多餘的聲音被納進牠的血肉,殘存的聲音是記憶的反饋。道路如同血管,水泥築成的建築當然是肉塊,人類包含在巨獸的體內,從一開始就是其中一部份。
 
  十年與曉君並肩走著,正確來說是十年領先曉君一個腳步的距離。離開麥當勞後,兩人什麼話都沒說,沉默變成暫時的唯一語言。
 
  即使偶有來車呼嘯,銳利的引擎聲很快被巨大的城市吞沒,什麼都聽不見了,車子消失在馬路盡頭,最後只能看到閃爍的黃燈,像一盞一盞無限接續的燭火。路面再次空無一物。
 
  曉君突然要他稍等。當十年回頭,曉君已經踏進路旁的超商。十年抬頭看著夜空,當然看不見被光害謀殺的星星。
 
  十年在心裡從一默數到一百,然後再從一百倒數回一,如此兩次循環,曉君剛好拎著兩杯拿鐵回來。
 
  「給你。」曉君遞來冰拿鐵,十年接過。曉君拎著自己的那份,突然打起呵欠。
 
  「接著去哪?」十年問,用面紙擦拭凝結在杯子表面的水珠之後,才啜了口拿鐵。好冰。
  曉君打了個有氣無力的呵欠,黑眼圈清晰可見。「我得回公司。」
 
  「這種時間?」
 
  「這就是社畜的日常囉。」曉君自嘲,「我加班不小心睡著,醒來都十二點了。只好認命在半夜趕工,因為月底特別忙,所有的事情都擠在一起。如果我沒處理完的話,老闆在開除我之前會先殺了我。」
 
  曉君苦笑,瞥見十年面無表情,趕緊澄清:「最後一句當然是玩笑話!」
 
  十年平靜地表示:「由我動手的話,你會死得比較輕鬆。」
 
  這話剛說完,曉君嚇得舉起毫無防禦作用的冰拿鐵護在身前,杯蓋後面露出一對受驚的眼睛。
 
  「當然是玩笑話。」十年現學現賣,讓曉君氣得跺腳,差點把拿鐵砸在十年身上。「有必要這麼冷靜講出這種話嗎?我以為你是認真的,虧我才準備好要信任你!」
  「信任我?」這倒是讓十年大大地出乎意料,合理的猜測是加班的壓力真的很大,會令人精神錯亂。十年不禁同情起曉君。
 
  「我哪知道為什麼?也許是你這個人感覺……算還可以吧?」曉君並不是很肯定,「其實我在台北沒有朋友,平常來往的都是公司的老闆跟前輩,不過都是上班裝成好同事,下班拼死都要當不認識的交情,沒有也罷。坦白說,我真希望一開始就不要認識他們。你需要上班嗎?或者上學?」
 
  十年搖頭,他跟兩者都沾不上邊。因為連戶口都沒有,如何向學校註冊?至於上班,十年沒有物慾又不用負擔房租、水電費,光靠從處理掉的殺人魔那裡得到的現鈔或提款卡,就足以確保不會餓死。
 
  曉君羨慕地嘆氣:「真好,不用應付這些煩人事。可是你在賭命,對嗎?」
 
  十年不置可否,曉君放下護在身前的拿鐵,「我還是不懂,為什麼會有人作出這種事?殺人真的有樂趣可言嗎?」
 
  「不懂是件好事,如果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,不就等於是同類?跨過去之後就回不來了。」十年半安慰地說,雖然他暗地裡的行動跟那些傢伙一樣都是殺人,但毫無快感可言,而且出發點完全不同。
 
  十年之所以獵殺,是因為不得不這樣作。
 
  「你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嗎?」
 
  「剷除那些人之後,怎麼樣都沒關係。」十年之所以如此說,不是視性命如草芥的自暴自棄,而是原本就看得很輕。
 
  人真的很脆弱,一點意外或病痛就會喪命。每天都有人死去,也有新生的生命,不過就是這樣來來去去。
 
  曉君嘆氣,突然搥了十年的肩膀,「還是得為自己著想吧,去自首說不定可以減刑,只要提供那些人的犯罪證據,應該多少會被諒解吧?」
 
  比十年還要年長幾歲的曉君不自覺地擺出姊姊的口吻叮嚀,因為認定十年沒有不軌的意圖,終於可以放下戒心。此時此刻就連曉君都還沒察覺到,自己居然開始信任十年了。
 
  「之後我會考慮的。」
 
  回到曉君的公司樓下,十年揮手道別。
 
  不過他的前腳剛走,就被曉君喚住:「可以跟你要個聯絡方式嗎?至少定期確認你還平安。如果哪天聯絡不上你了,我才好有個心裡準備,也許接著會輪到我?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的……」
 
  曉君露出逞強的笑容,「再不然,哪天我不幸又要在半夜加班的時候可以再一起吃個宵夜,我覺得我快沒有正常的社交圈了。」
 
  十年雖然想質疑跟他這種人來往絕對跟正常的社交圈扯不上關係,但還是報出現在使用的手機號碼,是從大衛杜夫那裡得到的人頭號碼。
 
  「定期聯絡。」上樓的電梯關閉前,曉君揮手。
 
 
  暗網又有新的影片上傳。雖然虐殺的手法不同,但將受害者開膛剖腹是成員的共同習慣,無一例外。
 
  那名殺人魔戴著滑稽的兔子面具,赤裸上身,囂張地指著右胸的傷疤。刺目的J佔滿整個螢幕。十年依然盯著,但雙眼所見不再是螢幕,而是突如其來、從記憶深處浮現的片段。
 
  那具軀體是如此纖瘦,嫩芽般剛發育的胸部微微隆起,雙臂是那樣脆弱,彷彿稍一用力就能輕易折斷。在黑暗的室裡,它雪白而且光滑,像會發光似的。
 
  十年的位置在哪裡?同在室中或是在外頭偷看?他無法辨別自己在哪。
 
  記憶裡那具身體不安扭動,巨大的陰影逐步接近。十年下意識遮住耳朵,阻止不存在的哭叫。
 
  然後,他看見了J。從那時開始,這個不祥的字母便深烙進他的人生,像附骨之蛆、像潛伏在每個暗處的幽靈,不斷衝著十年獰笑。那笑在宣告他至死都無法擺脫。
 
  「WE ARE JACK」是傑克會的口號,一個瘋狂崇拜開膛手傑克的殺人魔集會,成員遍佈世界各地,犯下綁架、監禁、虐殺的罪行,只為了效仿傑克,用鮮血在暗地裡延續這個惡名昭彰的殺人魔的傳說。十年瀏覽的網頁,就是傑克會在暗網的據點。
 
  十年的雙眼終於能夠對焦,面前的螢幕還是J。恐懼的餘勁纏繞不去,十年的嘴裡有股噁心的苦味,難忍地不斷喘氣。冷汗令衣服溼透,每一次回憶起來都是酷刑般的折磨。因為無力站起,十年只能枯坐著。
 
  擱在桌面的手機突然振動,來電的是大衛杜夫。十年艱難地移動指尖,搆到手機,按下接通鍵。
 
  「因為剛才的巧遇,我猜你還沒睡。」
 
  「嗯。」十年突然很疲憊,只能簡短回應。
 
  「我手邊正好有個有趣的情報,跟傑克會無關,卻跟你有密切關係。還記得你的故鄉?因為經營不善,所以被迫售出,不久就會拆除。」
 
  「那不是我的故鄉。」十年怎麼樣也無法承認。
 
  「就是個說法罷了,因為你在那裡長大。」可以聽見大衛杜夫彈響手指,相當響亮。「我很驚訝你會跟一般人來往。那女的叫作曉君,沒錯吧?」
 
  不愧是大衛杜夫,很快就掌握到情報。不過十年並不意外,因為像曉君這類普通民眾,要得到她的相關資訊就跟吃飯喝水一樣容易,在大衛杜夫眼裡,曉君幾乎等於赤裸地暴露著。
 
  大衛杜夫繼續說:「像這種苦哈哈過日子的平凡上班族,你的行動對她而言超乎想像,難保不會報警。同時面對傑克會追殺還有警方緝捕,就算是你也逃不掉。」
 
  「就算沒有她,驚動警察也是遲早的事。」十年從來沒有天真地以為犯下好幾起殺人案還能逍遙法外,即使那些人身上同樣背著人命,也不代表他無罪。
 
  總有一天會事蹟敗露,所有的線索都將指向十年。他知道時間有限。
 
  「在那之前我會提供一切情報,當然還有收購商的協助。」大衛杜夫頓了頓,再次彈響手指,「我還是建議你回去看看,故鄉,充滿各種回憶的名詞,相當不賴不是嗎?就當緬懷吧。生長環境對性格的養成佔了關鍵因素。有機會我也想拜訪,因為太好奇了,太想知道你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模樣的?」
 
  我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模樣的?十年在心中反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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偷偷告诉你,这还毛都没有 T T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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